收割智商税的快递盲盒: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本店承诺,每天随机送一台电子产品(蓝牙耳机、智能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拍一件发50件,快递盲盒潮玩捡漏”“19元买到手机”……去年开始,“快递盲盒”这种新的销售模式悄然在各购物平台、短视频平台上线,成为不少商家的新玩法。商家宣称的游戏规则是:这些快递盲盒是将无人认领、退件未收的快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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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店承诺,每天随机送一台电子产品(蓝牙耳机、智能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拍一件发 50 件,快递盲盒潮玩捡漏 ”“19 元买到手机”…… 去年开始,“快递盲盒”这种新的销售模式悄然在各购物平台、短视频平台上线,成为不少商家的新玩法。商家宣称的游戏规则是:这些快递盲盒是将无人认领、退件未收的快递进行二次出售;销售时不公布快递中所含物品,主要采取按重量或件数打包出卖的方式进行。

  有不少人质疑:这些快递盲盒真的是“丢件、弃件、拒件”吗?真的物有所值吗?合规合法吗?

  丢件,弃件?

  淘宝、拼多多等购物平台上的快递盲盒的出售方式主要分为“按斤”和“按个”两种,从 1 斤到 5 斤 、10 个到 50 个,价格也在 10 元到 70 元不等。

  《中国慈善家》记者在淘宝和拼多多以 29 元至 59 元不等价格购买了多个快递盲盒,每件拆开大约有 20 个独立包装、并写有收货人电话和地址的快递。开包发现,多数商品是一些纸巾、小苏打、泡腾片、一次性手套、皮筋、小发卡、挂钩、青豌豆等,记者收到的近百个快递中,价值最高的是一瓶“三无”洗面奶,除此之外,多数价值不超过 1 元。粗略估算,这些商品的总价值显然低于记者购买价格。

  记者在电商平台购买的快递盲盒,其中价值最高的是一瓶“三无”洗面奶。摄影/温如军

  记者就些问题咨询商家,没有得到有效答复,说辞从开始宣传的“丢件、弃件、拒件”,变成了“快递来源保密、这是行规,希望亲理解”。记者在相关网店评论区注意到,有消费者说买到了符合心意的盲盒,也有消费者痛斥“啥也不是,一堆垃圾”。

  在一家月销超过 1000 件的快递盲盒网店,评论仅有 283 条,中差评 12 条,而在“好评”中,不少消费者抱怨:“全是重复的小商品。”

  “既然是盲盒,重复概率不应该这么高吧!玩不起就不要开这个店嘛。”“东西一般,都是一些刷单件”“这么多奇葩的东西,总价值不超过 5 元。”一些消费者评论。

  也有评论称:“抱着玩玩的心态,虽然没拆出来大件,但拆出来很多小玩意儿,给个好评吧。”

  记者收到的“丢件、弃件、拒件”的收货地址均是北京市,多个快递信息显示为同一个undefined号,但有着不同的收件人姓名和收件地址。快递公司涉及韵达、圆通、申通、中通、中国邮政。

  挨个查询这些快递单上的单号信息,显示都已被签收,有些甚至是本人签收,大部分是由网点代收。

  一家销售快递盲盒的店铺称,所有产品都是发往海外的无人签收件。

  快递物流信息显示,记者所购快递盲盒中的快递都是别人近期购买的商品。随后记者多次拨打了收件人电话,有些无人接听,响几声后变忙音,有些电话有人接听,但无一例外表示自己没有丢失快递,最近也没有网购。

  “这个电话我都用了 10 多年了,我是兰州的,都没有去过北京,我的收件地址怎么可能是北京呢?肯定是有人盗用了个人信息。”牛先生对自己的电话被“冒用”感到惊讶和担心。记者收到的快递中,收件人预留牛先生手机号的多达 8 件,这 8 件均来自同一商家,其中 6 个快递都是一包纸巾。

  另外一位接听记者电话的“收件人”也不关心自己的快递是否丢失,一句“你们肯定搞错了”后挂掉电话。

  韵达快递一位派送员向《中国慈善家》直言,自己做快递小哥已 6 年,没碰上过一次无人认领快递的情况。

  “遇到暂时联系不到收件人的情况,一般会先将快递带回网点,第二天网点工作人员会打电话联系收件人,联系到之后会再次派件。即使实在联系不到,也会打电话给发件人,快递会退回到发件人处。”该快递人员说,若收寄双方都联系不上,相关的快件会被退回上一层快递集中点,站点无权处置“无主快递”。

  “如果真是丢件、弃件、拒件的话,正常网购的消费者谁会分 6 次买 6 包小纸巾?”这位快递员认为,都是商家搞出来的名堂,“但快递网点肯定也有参与”。

  一家销售快递盲盒的店铺称,全部货物都是实打实的产品,无空包。

  盲盒灰产

  一位商家向记者坦言,目前快递盲盒的来源很多,例如刷单、退货、无人认领等原因产生的无主快递,“多数还是一些刷单件”。

  刷单是指由卖家提供购买费用,帮指定的网店卖家购买商品提高销量和信用度,并填写虚假好评的行为。通过这种方式,网店可以获得较好的搜索排名。虽然相关监管部门多次打击,但依然大量存在。

  《中国慈善家》调查发现,寻找“刷手”并非难事,除了在一些专门的 QQ 群、微信群里,一些有需求的商家会主动加群。一些刷单团队会主动联系商家,向其推荐这种违规的营销方式。

  一名提供刷单服务的中介人员告诉记者,商家和刷手都要刷单平台上注册信息,待商家在平台注册充值后,即可发布任务,会有刷手前来领取,佣金取决于商品价格和数量。

  在刷单的产业链条上,还有专门提供邮寄空包和快递单号的组织。在一家提供快递单号的网站记者看到,商家称“单号唯一绝不重复,安全”“淘宝显示物流跟踪信息!淘宝合作物流”“所有底单上的条码都可以用扫码器正确扫出”……

  网站客服人员称,所有的单号都是“真实单号”,没有任何破绽,平台绝不会被发现。 韵达、圆通等快递公司客服人员向记者表示,按照公司规定,凡邮寄品内部必须要有物品,但具体事宜需和当地网点咨询。

  记者以客户的身份咨询快递网点负责人,得到的回复是,可以为刷单电商提供服务,但是为了防止“出问题”,建议别发空包,可以放发一些廉价的东西,这样“谁也找不出毛病”。

  一家店铺的快递盲盒广告。

  刷单件并非个人签收,都是由快递网点签收。

  8 月 6 日,郭女士替朋友的网店刷单,物流信息“一应俱全”,两天后显示“派件中”,但随后显示快件已被签收,签收人为“中通代理点”。

  “我也不知道快递盒里是什么东西,但肯定不是空盒,我也不用管,有人签收,他们(商家)一般都和快递网点有合作。”郭女士说。

  这种个人刷单在这条灰色产业链中只占很小的比例,而大量的刷单是有组织的,他们网上售卖批量的个人手机号甚至地址,为商家提供“服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以券购买的廉价小商品也是快递盲盒的重要来源。

  圆通一位内部人士向《中国慈善家》表示,网上流传的快递盲盒还有一部分是用平台发放的一些优惠券购买的廉价商品。

  “淘宝和拼多多搞活动,有一些低价产品,领完券就可以购买,这些东西就值几块钱,都是用券抵券买的便宜产品,我们这里会来好多。”这位内部人士称,比如你从平台上领了 5 元钱的券,这个产品就值个 6 元钱,一些商家会用虚拟地址和电话购买,然后以盲盒的形式往外卖,里面的东西肯定都是一些纸巾、卡片、小商品等不值钱的商品。因此所谓的盲盒是不可能拆出手机等较为贵重的电子产品的,这只是商家的一些噱头,商家往往会找自己的朋友,在评论区写一些虚假的评论误导消费者。

  有网友给商家留言称,自己的快递盲盒里面有undefined手机。

  “售卖快递盲盒的商家一般就赚几天快钱,差评多了直接把店关掉再开一家,开网店几乎没有门槛,打游击战。”一位熟悉快递盲盒卖家玩法的业内人士说。

  在淘宝、拼多多等平台上,此前新闻媒体报道的一些较火的快递盲盒网店已经不存在,但仍然能搜索到大量店铺。

  违法违规

  记者注意到,出售快递盲盒的网店中,几乎均没有承诺 “7 天无理由退换”,加上很多商家“打一抢换一个地方”赚快钱,消费者拆开后发现是“三无产品”时,也无法进行退换和索赔。

  广东穗江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功武认为,如果快递盲盒真是丢件、弃件、拒件,商家在公开的平台上售卖,不论对商家还是快递公司,均存在极高的法律风险。

  现行《快递暂行条例》明确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私自开拆、隐匿、毁弃、倒卖他人快递。”快件无法投递的,应当退回寄件人或者根据寄件人的要求进行处理,快件无法投递又无法退回的,信件自确认无法退回之日起超过 6 个月无人认领的,由快递企业在邮政管理部门监督下销毁,信件以外的其他快件,快递企业应当登记,并按照邮政管理部门的规定处理。

  早在 2014 年,国家邮政局制定的《无法投递又无法退回快递管理规定》规定了严密的处理程序,比如,必须有不少于一年的保管期,对无主快递开拆时要有两名以上工作人员且实施全过程监控,相关物品变卖后所得扣除必要费用后交由国库等。

  新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也规定:“遗失物自发布招领公告之日起一年内无人认领的,归国家所有。”

  销售快递盲盒的店铺称,盲盒的货值远超订单价。

  刘功武因此认为,多数网店声称快递盲盒里装的是丢件、弃件,实际上并非如此,毕竟这样商家要承担极大的法律风险。但他也指出,大多数快递盲盒上都有详细的快递公司、收件人、地址、电话,这些刷单或以券兑换的商品也显然不符合邮政管理部门的规定,邮政管理部门应该对此进行查处。

  今年年初,在国家邮政局一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国家邮政局新闻发言人、办公室主任侯延波表示,国家邮政局将加强对快递数据收集、管理、使用的监管,严肃查处泄露用户信息披露机制,对刷单、贩卖快递盲盒等进行清理整顿。

  刘功武指出,快递盲盒连收件人个人信息一块公然上架销售,泄漏了消费者个人隐私,也给其他一些不法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不管是快递公司还是商家,均涉嫌违法。

  专家呼吁,快递盲盒的来源和合法性存疑,其模式有赌博的嫌疑,应该引起监管部门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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